早上七点,我蹲在厨房水池边剥毛豆,指甲缝里嵌满青色的汁液。楼下的张奶奶照例提着竹篮来借葱,这次她没带自己腌的雪里蕻,反而从篮底摸出个油纸包:"小陈啊,尝尝我老家寄来的荞麦饼。"油纸被蒸汽浸得发软,揭开时飘出股焦香,混着毛豆的清气在厨房里打转。
"您这手艺该去摆摊。"我咬了口,饼皮脆得掉渣,里头夹着剁碎的野蒜和辣椒,辣得直冲鼻尖。张奶奶摆摆手,银镯子撞在搪瓷缸上叮当响:"摆什么摊?我孙子昨天视频里说想吃这个,我赶着做了二十个,冻在冰箱里等他暑假回来。"她忽然压低声音,"对了,你王叔家的猫又丢了,昨晚在楼下贴了寻猫启事,你看见没?"
我摇摇头,把剥好的毛豆倒进不锈钢盆。水龙头还开着,细流冲得豆子在盆底打转。张奶奶凑近看:"这豆子挺新鲜,哪儿买的?"
"早市西头那个戴草帽的老头,"我关上水,"他每天四点就出摊,豆荚上还带着露水。上次我买茄子,他非塞给我两根小葱,说'姑娘家做饭不容易'。"
张奶奶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堆成小山:"那老头我认得,姓李,年轻时在生产队当会计,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。现在老了,儿女都在城里,他偏不肯搬去住,说'守着这片地,心里踏实'。"她突然想起什么,从围裙兜里摸出个塑料袋,"差点忘了,这是我孙子穿小的毛衣,你女儿要是能穿,拿去吧。"
我接过袋子,毛衣是藏青色的,领口磨得有点发毛,但洗得很干净。张奶奶的孙子比我女儿大两岁,去年还来我家玩过,举着根冰棍满院子跑,把新栽的月季踩倒了好几株。
"谢谢您啊,"我说,"我女儿最近正学织毛衣,说不定能跟您孙子学两招。"
张奶奶又笑了,这次连缺了颗的门牙都露了出来:"学什么学?现在的孩子,哪个会干这个?我孙子啊,整天抱着个平板电脑,说是在'编程',我也不懂,就听见他念叨什么'Python''Java'的。"
我往毛豆里撒了把盐,用筷子搅了搅。盐粒落在豆子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下了一场小雪。
"您孙子挺厉害的,"我说,"我女儿连电脑开关都找不到。"
张奶奶摆摆手:"厉害什么?昨天视频里,他跟我说'奶奶,我以后要当程序员,赚大钱'。我说'赚大钱干什么?'他说'给你买大房子,请保姆,让你天天跳广场舞'。"她顿了顿,声音忽然轻了,"我其实不想住大房子,也不想跳广场舞。我就想啊,能天天看见他,给他做荞麦饼,听他喊我'奶奶',就够了。"
我抬头看她。阳光从厨房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像撒了把金粉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里面映着点什么东西,像是泪,又像是笑。
毛豆煮好了。我盛了碗,递给张奶奶。她接过时,手指碰到我的手背,有点凉,有点糙,像老树皮。
"趁热吃,"我说,"我放了点八角,香。"
张奶奶舀了勺毛豆,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嚼着嚼着,她忽然笑了:"小陈啊,你说人这一辈子,图什么?"
我愣了愣,没说话。
她也没等我的回答,自顾自地说下去:"我年轻的时候,图个温饱;后来结婚了,图个安稳;再后来有了孩子,图他健康;现在老了,就图个团圆。"她指了指碗里的毛豆,"就像这豆子,剥的时候麻烦,煮的时候费火,但吃进嘴里,香。"
我点点头,心里忽然有点发酸。
张奶奶吃完毛豆,把碗洗干净,放进我的碗柜里。她转身要走时,我又叫住她:"张奶奶,等下。"
我从冰箱里拿出个保鲜盒,里面装着昨天包的荠菜饺子:"您带回去,晚上煮着吃。"
张奶奶推辞了几下,最后还是接了过去。她抱着保鲜盒,站在厨房门口,忽然说:"小陈啊,你真好。"
我笑了:"我哪好?就煮个毛豆,包个饺子。"
她也笑:"好不在这些。好在……"她顿了顿,像是在找合适的词,"好在让人觉得,这日子,有盼头。"
她走了。我站在厨房里,看着空了的碗和保鲜盒,忽然觉得,这早上的一切——剥毛豆时的汁液,荞麦饼的焦香,张奶奶的笑,还有那句"有盼头"——都像煮毛豆的水,温温的,慢慢的,把人心都泡软了。